二零一八年六月,身患癌症的李维菁知道时间不多,她决心要出一本文集。九月初,她在与病痛搏斗的过程中交出一叠这些年通过自我省视,自认合格美丽的作品。这本书共囊括她六十二篇散文,每篇由她亲自挑选改写组集。
十一月初,编辑与她相约确认要多些篇序文。交稿日前夕,她答应“明天没问题”,贴了一个可爱的熊猫贴图后再未回复,直到十一月十三日凌晨,她从此告别。
在这本书里,我们能看到这个珍爱创作的女孩,透过书写给了自己能凝望的天空。在那里,她不被时间的痛啃蚀;在那里,她将迷人地浅笑,摆动着衣裙,拉着爱她的读者们温柔诉说;在那里,她永远会是“有型的猪小姐”。
李维菁在扉页中写道:
我很快乐,很快乐他看我刚好是那样的。
这样的执拗真的好吗?误解和偏见无处不在,哪里能遇到“他看我刚好是那样的”人呢。这话意味着,在生活这面镜子前面,我和他还有我们的一双影子是完完全全重合的。维菁对生活的追求令我钦佩、不过也够绝望的,不是吗?镜子前面的我们,只是简单的物理反射罢了,能将自己与这影子重合,差不多就要穷尽毕生之功力了,她竟然还有如此期待。
关于“独处”时,她这样说。
“想一想跳双人舞的道理,看那明明是两人手牵手或彼此依靠着跳出各种难度极高的舞蹈,但最基本的道理是两个人都站在自己的重心上,只有这样才能合作跳出各种舞姿,如果一个人丧失了重心,或是两个人都把身体挂在对方身上,那只是抱在一起彼此扯着对方乱成一团,跳不出什么东西来的。”
“一个人必须能够独处才行,要有充分与自己对话的能力,否则容易活得肤浅扁薄。阅读是一个人和自己对话的良好方式,各种形式的创作也都是,然而,一个人时上网看片或打游戏,或一个人频频刷脸书,则完全不构成与自己相处对话的状态,那种情况等于还是和他人在一起,只是对方在另一头,你并没有和自己真正相处。不管几岁,一个人一定要学习独处,这和你是单身、不婚或是否孤独或没有伴侣是不同的事情。换句话说,不管一个人有没有伴侣,是不是结了婚,都要学着有能力独处,只有独处才能给灵魂充电,才能和自己对话,而只有自己和自己处得好,才能在孤独时仍有品格,也才能在和伴侣相处时,或和朋友互动时有良好的人际关系品质。”
谈到人生时,她说:
“我身边的朋友有的还在有的散了,每个人在中年回想起来都发生了不少事,受过恩惠也被践踏过,想起过往所作所为,深感羞耻也有深深微笑的时候,大家都好像承受自己的命运,内在外在身心的转换震荡正在经历之中。转业、离婚、外遇、旅行,玩得更珍惜所有,或贪婪得更肆无忌惮,或承受照顾上下两代之间的压力,已经初尝生老病死。有人去了道场,有人走进了美容诊所再猛贴脸书自拍照。”
“而我又算什么呢?我是勇敢还是懦弱呢?与人生若即若离,在我的屋子里头写我的字,我写的字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谈到才华时,她说:
“我常常问比较熟的艺术家朋友一个问题:如果你的女朋友(男朋友)爱你是因为你的才华,你能接受吗?那爱的对象真的是你吗?那真的是爱吗?
“如果郭台铭没有钱你还想和他交往吗?如果郭台铭没有钱,你还会不会在意,他在生活里是什么样的人,什么样的性格?虽然说,他的性格是造就他成为有钱人的重要特质,但这个人身上与赚钱无关的、生而为人活着的品行与表达方式,更甚,他生而为人的核心是什么,他灵魂的形状与颜色,有人感兴趣吗?
“当一个艺术家自问,一旦我不画画,当一个小说家自问,一旦我写不出东西,我的另一半还会一样爱我吗?”
“是身外之物还是个人特质,艺术家小说家或任何创作者,总是执迷于创造出比上一次更接近完美之作,永远想捕捉那难以捉摸的幻想之光,但可能也会愈来愈困惑,自己算不算真正被爱,那些仰慕我的人看到的是真正的我吗?某种角度来看那真残忍。”
谈到与友谊与为伍时,她说:
“也许,有的人注定只能与冉冉求上升途中的艺术家为伴,因为心中所钟爱激荡的是那挥洒挣扎向上的努力面貌;有人则注定此生将和成名得利者为伴,因为喜欢与权重并肩的荣耀与安全感;有个人拉抬新人却忍不住贬抑成名者,出自威尔森所说的心态。
那是一种同一感,和什么人为伍久了,便觉得自己成为他们同一种人,写文章的,记者学者评论家皆然。我以前觉得,这种同一感是假的,本质上的不同就是血淋淋现实。但现在这半年一年看看,结果看来,其实也未必那么假,有些人弄假也就成真了。”